2011年11月2日 星期三

大閘蟹的滋味




「今天晚上吃大閘蟹。」父親回答了我晚餐吃什麼的問題。

我對父親笑了笑。懶得出門的週日晚間,在家慢慢品嘗大閘蟹,正好。

於是我到廚房看了看今晨剛送來的大閘蟹們,一隻隻被草繩綁縛著。我用食指戳了戳其中一隻的蟹身,牠的眼睛隨即骨碌碌地轉,但鉗子仍然施展不開,無力反擊。另一隻的草繩則有些鬆脫了,也許牠早以默默施力了好久,也許賣蟹的老闆對牠特別慈悲,總之在我還沒搞清楚前,牠已經邁開步伐往托盤外走。我一時驚慌,要將牠撥回盤內卻徒勞無功,父親靠了過來迅速抓住其中一隻蟹腳,其餘七隻在空中劇烈揮舞,啪的一聲,螃蟹落地,那隻蟹腳則仍留在父親手中。父親撿起牠,送入蒸鍋,提早判其死刑。其實我是很怕那對蟹鉗的,但我相信無辜的螃蟹更怕我。



處理完事故現場,父親命我剁薑粒、調鎮江醋汁(鎮江醋、水、糖)、煮薑湯,他自己則是搬出了金光閃閃的酒器,預備溫紹興酒。和父親在廚房裡一起準備晚餐,可能是我們最親近的時刻,我們不去想那些因為生涯規劃和擇偶條件所衍生出的爭吵,不回憶彼此說過了哪些尖酸刻薄卻全然非真心的話語;我們談天,我們擺碗筷,我們一起吃飯。

「這是哪裡的大閘蟹啊?」

「這是宜蘭來的。」

「宜蘭也有大閘蟹喔,那你知道荷蘭也有出產大閘蟹嗎?」我想趁機在美食家父親面前炫耀我的飲食知識。

「我知道啊,荷蘭有大閘蟹已經很久啦,以前因為中國與荷蘭貿易的關係,中國的大閘蟹就隨著船到了荷蘭。」炫耀失敗,反而還被上了一課。我怎麼可以再助長父親那股「我什麼都知道」的氣燄?

「那你知道嚴長壽有教大家吃大閘蟹,還說大閘蟹用煮的比蒸的好嗎?」這句話講完我就知道不對頭了。

「嚴長壽懂什麼?大閘蟹用煮的會煮過籠啊,蟹黃也可能會流到水裡。」此話說完就將螃蟹們一一放入蒸鍋內,加上幾枚紫蘇葉。我從來不明瞭父親睥睨世界的傲氣從何而來,為了他這硬脾氣我不知道跟他吵過多少回。嚴先生若恰巧看見本文,尚請海涵。

我們蒸了六隻蟹,一次取兩隻來吃。父親用剪刀拆開纏繞蟹身的草繩,邊剪邊罵:「草繩綁得這麼多,這六兩裡不知有幾兩給了草繩,現在的商人真是不誠實。」或許商人在過去就不誠實了,現在我只想專注於面前這隻紅通通的蟹。父親吃大閘蟹向來先把蟹腳蟹鉗拆下,我也養成這習慣,忍著燙手的溫度,不一會兒這張牙舞爪的生物只剩下頭胸腹。我挑起蟹臍將之去除,再從蟹臍開口處掰開蟹蓋,黃澄澄的蟹黃頓時躍然眼前。我舀了一些鎮江醋汁到蟹蓋裡,挖起蟹黃送入口中,鮮美馥郁,嘴裡眼裡血液裡全是秋天。


「這是公的還是母的?我老是分不清楚。到底什麼時候吃公什麼時候吃母?」

「這是公的,九月吃母,十月吃公。」父親為我解惑。我後來上網一查,原來還有「九團十尖」這說法,「母蟹腹臍圓,公蟹腹臍尖」,今天又長了知識。

我續將蟹腹兩旁的肺葉摘除,再於蟹腹裡挑弄,欲找尋六角形的白色塊狀物,那是大閘蟹的心臟,從小父親就告誡我心臟涼性特別強,吃下肚對身體不好,一定要挑掉。我翻弄了片刻,就是找不到那六角形白色塊狀物,父親見狀,伸過手指來:「喏,妳看,是長這個樣子。」過不一會兒,我就找到了。

於是,我將蟹身從中折成兩半,滿盈的蟹黃蟹膏再度現身,我連鎮江醋汁都不沾,連忙就著口吸吮舔拭,鮮活的精華直竄喉頭,真香!我和父親就這麼喫著一隻又一隻大閘蟹,時而靜默,時而說話,嘴巴不忙著吸吮咀嚼時,我就和他說今日和高中姊妹聚會談了什麼、最近吃了什麼餐廳、春節假期如何安排。對話,我們需要更多對話,不是爭得面紅耳赤、橫眉豎目那種,而是說得心平氣和、從容自在這種。


吃完六隻蟹身,還有堆得像小山一樣的蟹腳蟹鉗。剪開關節、用蟹腳戳出蟹肉乃瑣碎費工的步驟,我懶得動手,父親也意興闌珊,這點父女倒是有志一同。父親喊熱,回到了有冷氣吹送的客廳。我繼續待在廚房,一邊徐徐飲著甜甜辣辣的薑湯,一邊思忖思量。

食物始終是串起我與父親情感交流的橋樑。大閘蟹僅一年一度,與父親共享佳餚卻可隨時隨地。吃飯,不僅僅是將菜飯吃進嘴裡,更要把心意盛進彼此的碗裡。

2 則留言:

Alvin,逐水草而居~~~~ 提到...

你父親比你還內行

況且 蒸的時後復部要朝上 避免蟹膏蟹黃留出~~~

Liz 提到...

我父親當然比我內行啊~我們蒸的時候確實是腹部朝上,為了拍照好看才翻過來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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